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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记忆

 时间:2022-09-21 18:08       大    中    小      来源:李培根

   城池,曾是中华大地随处可见的防御体系和文明集成地。而今,完整的城池已所剩无几,大多数不是荡然无存,就是只剩残墙断壁。留给人们的,只有遥远的回忆……


  我出生在一座叫西关的古老关城里。那时,关城四周耸立着高高的城墙。城墙的外表包着一层整齐的城砖。城墙的里面是一面缓冲的土坡——关城人俗称“城坡”。后来才得知,这城坡是战城的象征,是过去守城时专门为应急的战马向城墙上冲锋而设置的。那时的城坡上长满歪歪扭扭的榆树、枣树和麻花草,坑凹里潜伏着蜗牛、蝎子和众多叫不来名字的小牛虫。城墙高大而森严,站在城墙上,尽可饱览关城全貌,声音也尽可送达各个角落。凭借这一优势,过去下达通知时,常让一个大嗓门的人站在城墙上,嘴对着铁皮大喇叭拉长声调使劲吆喝:“喂——老少爷们——到庙上开会啦!”声音宏达而悠长,效果甚比现代的高音喇叭。如果关城里的人想了解城墙外面的风景,则必须登上城墙或者从关城的四座城门走出去。 

  城墙的外面紧挨着城墙是一道又深又宽的护城河——俗称城壕。在战争年代,护城河是城池的防御系统,而在和平年代,城壕就成了藏污纳垢、野兽出没的场所——谁家的猪娃、鸡娃死了,就会把尸体抛到城壕里让野狗野狼分尸;谁家生下死婴了,也会用几张草纸苫着,抛到城壕里让野狗野狐啃噬。城壕肮脏而恐怖。为了阻止小孩们接触城壕以及城墙以外的世界,家长们总是满口狐狼、马耗的,把城墙外面的世界描述得非常恐怖。为了应证家长们的描述,黄昏时,城墙上动辄会响起“看狼!看狼!”之类的呼喊声。森人的喊声无疑加深了人们对城外世间的畏惧。小的时候,我大多时候都是望着高高的城墙独自生畏,很少接触到城墙以及城墙外面的世界。 

  记得第一次接触城墙已是五岁的时候了。那是一个初冬的上午,几个大龄孩子鼓动我一起上城墙去看开仗。受战争的影响,几乎每一个关城男孩都酷爱在城墙上跟外面的孩子做攻防游戏。石头无眼,开仗时经常有人被打得鼻青眼肿,或血流满面。尽管每一家的父亲都经历过城墙上开仗的洗礼,但出于安全考虑,几乎每一个家长都坚决禁止孩子参加此类危险游戏,并经常用巴掌对子女进行威胁警示。然而,出于好奇,也出于关城人的天性,孩子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参与着。那一次,我难抵好奇心的诱惑,悄悄跟着几个大孩子顺着平缓的城坡,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城墙的顶部。此时我才发现,从城墙顶部向下望去,陡峭的城墙让人心惊胆颤、心跳目晕,根本不是我们这些胆小孩子应该处的地方。城墙外面,除了分散着几个小村子外,满眼都是灰蒙蒙的原野。带领我们的大孩子说,他经常随大人们来这里跟外面的人开仗。他指着城墙上面的土坷垃和碎砖瓦说,这些就是开仗用的“子弹”。这时,恰好有几个孩子从城外的村子里走出来,大孩子立刻兴奋起来,一边吩咐我们赶紧准备“子弹”,一边大声呼喊着下面的孩子,约对方应战。见对方一直没反应,他便又是辱骂,又是向对面抛土块。对面的一个大孩子终于忍不住不堪入耳的辱骂,拾起几块土坷垃朝着我们扔过来。土坷垃撞击在外面的城砖上,溅起一片碎屑。一见这架势,我吓得赶紧捂着脑袋爬下来。大孩子们显然太熟悉这种场景了,他们亢奋地呼喊着,不慌不乱地还击着。然而,在冷兵器条件下的攻防对抗中,攻城的一方终久占着下风。可能是对方觉得力量悬殊,只象征性地抛射了几块土坷垃,并回骂了几句后,便退了回去,任上面喊破喉咙,就是没有反应。大孩子说对方没劲,今天打不起来了。他让大家站在城墙边,以撒尿的方式向对方进行了一阵侮辱外,全部搬兵回朝。回家后,尽管我有意遮掩今天的行程,但满身的黄土还是暴露了我的行踪,被笤帚疙瘩结实地招呼过一顿之后,从此再没敢去爬城墙。 

  六岁的时候,正好赶上58年大跃进。村里在远离关城的九龙湾修了一个大水库,并着手在水库旁边建一座养猪场。为了修建猪圈,人们第一次开始拆除城墙上的城砖。那时候没有运输工具,男劳力都大炼钢铁去了,拆下来的城砖只能安排女人、孩子和老汉背着往水库旁送。母亲和祖父当时就被安排在背城砖的队伍里。城砖的标准长度为40厘米,宽20厘米,厚10厘米,重量约20斤。一般妇女或老人只能背一块。我跟着母亲跑了几趟,觉得好玩,也嚷着要背。母亲坳不过我,只好选了小半块城砖,用绳子绑在我背上。背上城砖后,我高兴的不得了,但刚走了几步,沉重的背负便推着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小跑。踉踉跄跄地跑出没几步,便一头栽倒在地。当时,我的头和背上的城砖卡在地上,两只脚在空中乱蹬,吓得嘴里哇哇乱叫,幸亏母亲及时赶来,我才被解救出来。这次有组织的拆除一直持续了好长时间,原本整齐的城墙不仅被拆掉好多城砖,北城墙中间还被开凿了一个大豁子,古老的关城第一次遭到人为的破坏。 

  当我七岁的时候,正赶上饿肚子的年代,为了获得填饱肚子的食物,父母一改以前的禁令,极力鼓励我跟着邻居家的孩子们到城墙外面去挑野菜。于是我提着竹篮,拿着小铲,成为挑野菜队伍的一员。那时,出城门太绕远,我们就在大孩子们的带领下,从南城墙的土坡爬上去,顺着一道因城砖开裂错位而形成的斜坡翻越出去,一直走到滹沱河畔的庄稼地里。这是我第一次在原野上回望城墙。那时的城墙不仅四面有雄伟的城门,而且城门两边还排列着厚实的马面,整座城墙错落有致,高大而雄伟。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,高大的城墙便成了我随意跨越的便径,为了给全家挑到足够的野菜,我几乎每天都要从这条小道上翻越出去,再原路返了回来。 

  对年轻人来说,翻越城墙并不是件难事,但对于老年人来说,城墙却成为他们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。 

  1962年冬天,代县的铁路开始通火车了。铁路从关城的南面穿越而过,嘹亮的汽笛声划破了千年的寂静,撩得关城内的居民心猿意马、蠢蠢欲动。由于关城有城墙挡着,人们要想看到火车,必须登上高高的城墙。为此,每当汽笛响起时,立刻就有好多人快速往城墙上爬,并站在城墙上欢呼雀跃。这可苦了老人老汉,他们既爬不上城墙,又跑不动,因此一直看不到那个稀罕玩意儿。那年,祖父突然病倒在床。病重期间,父亲问他有什么心愿。祖父说他这辈子没见过火车,就想看看火车是什么样子的。于是父亲便开始想办法让祖父去看火车。那时,火车通车还没有固定的时间,人们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,想看火车,全凭听到汽笛响时快速往城墙上或城门外跑。于是,父亲那几天特别留心汽笛的响声,一旦听到汽笛的响声从远处传来,立刻背起祖父向外跑去,背着人是爬不上城墙的,只能顺着大道从城门出去,可当他们出去以后,火车早走远了。这样跑了几次后,父亲觉得不是个办法,决定早早把祖父背到铁路旁,在那里去等待。然而,等待了好几天,火车却一直没有来。后来,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,已经再无力气折腾了,看火车的事情也就搁置下来。令人遗憾的是直到祖父去世,也没有见过火车是什么样子。高高的城墙竟成了老人见识现代新鲜事物最大的障碍。 

  城墙也不是一无是处。说来让人难以置信,在三年困难时期,城墙上的物品还曾经成为我们难得的学习工具。那时,人们买不起作业本,都在石板上写字,好多学生连石笔也买不起。不知是哪个学生从城墙上抠了一块石灰做实验,竟然在石板上画出了道道。一下子,学生们象发现了宝贝一样,立刻掀起了从城砖缝里抠石灰皮的热潮。恰好老师买粉笔也遇到困难,于是,老师也把石灰皮用到了黑板上。一时间,石灰皮竟成了学生书包里和教桌上不可缺少的“文具”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,我们都知道了城墙上的石灰又粗又硬,城门上的石灰又细又软,城门上的石灰皮最适宜做粉笔。 

  城墙作为城池的主体,给人们提供过安全和欢乐,也带来过恐惧和不便,城墙严然成为关城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,人们已经习惯了城墙环绕的生活环境,也习惯了城墙里面的生活方式。然而,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后,城墙的主体逐渐被人为地消除,关城人的生活环境发生了根本的改变 

  六十年代初,关城内外的八个生产队都进入兴盛的建设期,每一个生产队都要建队部、建猪圈、建饲养院……繁多的工程需要大量的砖石和泥浆。于是,大家都瞄准了城墙上无需花钱的城砖和黄土,这些资源一下子成了各队随意获取的原料。到文革开始前,城墙上的城砖已经被刨得七零八落。不过,此时拆除城砖的主体仅限于生产大队或生产小队,个人是没有胆量参与的。文革开始后,各级权力机构被砸烂,约束人们的权威被一扫而光,个人的行为失去了管控,于是,文革开始后不久,关城里的居民几乎都参与到刨城砖的行列中。十四岁的我这期间也被卷进刨城砖漩涡。城砖都是用优质石灰砌在一起的,一米多厚的砖墙经石灰和城砖紧密结合,再经过几百年的沉淀,形成一个非常坚固的整体。那时我还没有多大力气,一小块城砖足可以消耗我半天时间。不过我那时好象在跟谁在致气,越难刨越要刨,一个月时间竟刨了好几百块。就这样,大家你刨我也刨,短短两年间,关城的城砖便被刨得精光,有的地段连城墙基座石头也被刨了出来。转眼间,关城的城砖都出现在关城人家的院墙上、猪圈上和羊圈上…… 

  如果说上世纪六十年代是城砖的破坏高潮期,七十年代则是城门和城墙的破坏高潮期。七十年代初,大型汽车和拖拉机频繁出入关城,低矮的城门不时会成为车辆出入的障碍。于是,1974年,人们率先把东城门拆除。紧接着1975年西城门被拆除,1978年南城门和北城门也被拆除。不到五年时间,四座城门被全部拆光。1978年,各村把平田整地的战场从地头转移到村旁,如县城里在挖东城墙,十里铺在刨烽火台,七里铺在挖晋王坟,阳明堡古城村在搬广武城。关里人也瞄准了关城的南城墙。这一次,村里动用了全部基干民兵,经过一个冬天的折腾,把南城门以西的整个城墙全部刨倒,然后把土垫在城墙下面的城壕里。这是关城第一次。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人为毁坏。南城墙的毁坏,让封闭了千年的关城内貌第一次暴露在旷野之中。 

  不过上述破坏都是有组织的集体行为。到1980年以后,由于村里把城墙当作屋基地分给村民,城墙的所有权开始模糊起来,个人自此也开始参与到城墙的破坏进程中。最初是东城墙被批为屋基地,东城墙大都便夷为平地。紧接着,西城墙被批为屋基地,西城墙也被夷为平地。到了上世纪末和本世纪初,南城墙的东段和北城墙的东段也逐渐被村民占据。现在,雄伟的城墙只留下北城墙西段的几处残壁。由于北城墙是在原来的生土上加高成墙的,没有经过夯实,基础很不稳固,随着城墙里面的城坡和城墙外面的城砖全部消失,城墙失去了保护和依靠,很容易发生垮塌。2018年的一场大雨,就使现存的城墙垮掉三分之一。剩下的城墙什么时候会垮塌,谁也无法预料。 

  雄伟的城墙,曾经是关城居民的安全壁垒,是城内菜园的自然屏障,也是关城人骄傲的资本。如今,随着城墙的消失,远近驰名的菜园消失了,居民的安全保障消失了,居民赖以自豪的资本也消失了。如果不是村名中带着一个关字,现在的村貌与一个普通的村庄毫无两样,人们根本无法想象这里会是一个雄伟的关城。 

  笔者作为一个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人,既经见过关城的雄姿,也参与过对城墙的拆除——其实,每一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,几乎都自觉不自觉地参与过城墙的破坏。此时此刻,面对消失的城池,人们心中的追悔肯定是如影随形,难以挥去。辉煌的关城已无法恢复,只能写下一些对城墙的回忆,帮助后人对关城进行追忆了。